楔子
完美历4160年,胧族人初入完美世界时,正值夜晚,深蓝夜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在这静谧、详和的月光之下,经受战火洗礼的他们有了重获新生之感。
神之子苍阎在过去常和胧族人谈起完美世界的月亮,更是在临去前赐予他们月光之力。月亮不仅是胧族人神赐之力发挥到极致的关键,也寄托着他们对神之子的思念。
而后,胧族人便将现世这日定为“守神节”,并设立了主持祭月典礼的祭司。每年的这个时候,无论气象如何,胧族祭司都会施法拨云开雾,让明月在高空显现。满月之光照拂大地之时,祭月大典便会在万众瞩目中开始。
一、暴雨之夜
完美历4260年2月15日,是胧族现世的第一百年,也是胧族第一百个守神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赢霄城的巨船上人头攒动,都是来参加祭月大典的胧族人。然而,这一夜,赢霄城并没有像往年那般迎来它的月光。
空气渐渐变得沉闷,墨色的积雨云悄然压上了城墙。刹那间,惨白惊雷撕裂天空,一场暴雨骤然而至。
离祭月大典还有些时辰,祭司辛柯正在屋内准备着装。忽而闻见这惊雷,她顿时心感异样。明明早已用法术卜定,今夜断不会有雨,她怎会失算?
辛柯随即夺步出门,而眼前之景更是令她心绪不宁。青玉色的雨点无序地捶打在石板上,蒙蒙的雨雾在空气中不断弥漫,而雷云之上有龙影正若隐若现。耳边萦绕不休的,除了嘈杂的雨声,还有少男少女空灵的低泣。
辛柯倏然提起法杖,蓄力片刻后,一束刺目的白光直冲天际。然而,高空乌云并未被驱散,雷霆暴雨反而愈演愈烈。她失力地跌靠在屋檐下,心中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百年来,她的御天之术第一次失效了……
暴雨之中,有不少前来参与祭典的胧族人不慎沾上了雨露,而后便染上了一种怪病。染病的胧族人虽身体康健,但却再也使不出神赐之力。除了寿命绵长,他们竟和凡人一般无二。
当年恶徒动乱,神之子苍阎用最后的力量将伽罗天刑和无幻灿天连同胧族人送入了完美世界。归天散去前,苍阎赐予了他们新的力量。神赐之力让他们有了对抗怨灵的能力,并能在月光沐浴下发挥极致。这本是每个胧族人安身立命之本,而这样珍贵的礼物却被这场怪异的暴雨悄然收回。
族内形势严峻,长老、祭司和途判们聚集议事。
长桌之上,祭司辛柯开口道:“这玉色雨水有着神之子的气息……看来,新的神之子终于降生了。”
一旁的长老听后,眉头紧锁:“神之子降世固然值得庆幸,可为何他们要以雨露夺去族人的神赐之力?难道是在为父亲苍阎和母亲玉清讨债?”
途判们面面相觑,众人陷入了沉默。
吊命和鬼叟向来寡言,而邪忘一拳叩在桌沿,打破了沉寂:“若是百年前,我们能早些阻止那场恶徒祸乱,保护好神之子,他们的后代也不会从出生起就面临家破人亡的局面……”
魈嬗随即长叹一口气:“这暴雨,或许就是神之子降下的神罚,是我族迟来的罪孽之果……”
另一边,在这嘈杂的雨夜,一个女孩诞生了。
女孩的父亲是个凡人将军,年前刚战死沙场。而她的母亲是位胧族医者,却因长年体弱,又被雨露影响,生下她后便奄奄一息。
这位胧族女子并不知晓暴雨带来了什么,只见丝丝青雨随风入窗,沾湿了被褥一角。一滴青色雨露落在女儿稚嫩的脸颊之上,她觉得甚是美丽,就似天仙玉石一般。
她轻咳着抱起孩子,柔声道:“娘亲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随即强撑着起身,用雨水在窗台上留下了娟秀的字迹——顾青雨,便合眼而去。
夜色浓浓,暴雨不歇,寂寥与绝望萦绕于心。认定被神抛弃的人走向疯狂,无法接受失去力量的人选择自尽,病弱的人因失了法力保护而亡,还有人在慌乱之中误闯禁地,被怪物生生咬死……
暴雨持续了整整三日,族内陷入一片混乱。为了制止灾难蔓延,长老和途判们只能暂时将那些发狂的族人关押,并告诫其余族人不得随意出门。
暴雨之乱后,长老和途判们经过多日研究发现,这些异变的胧族人体内的法力并未消散,而是因某种力量导致体内经脉封堵,法力无法聚合。他们将消息传递出去,用来安抚那些发狂和绝望的族人。
由于这些族人法力受制,长老和途判们遂将其称为“藏胧”。他们被安置在天荒城,由魈嬗掌管起居事宜,由邪忘负责日常训练。祭司辛柯也决定驻守天荒城,协助途判们研究“藏胧”的觉醒之法。
族内武学多基于神赐法力,适于“藏胧”一脉修习的武学并不多。他们所能掌握的招式虽有一定自保能力,但远不足以对抗怨灵。为了保护他们,长老和途判们一致决定,“藏胧”一脉在重新觉醒力量之前,都要对外族隐瞒身份,并且不许离开主城领地。
然而,这场暴雨过后的数年间,都无人再度觉醒力量。祭司和途判们常年研究“藏胧”的觉醒之法,也都落得无果而终。“藏胧”一脉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拥有力量?或许,他们真是神弃之子。而那力量潜藏之说,只是长老和途判们为保护他们而下放的谎言……
二、梦中龙影
和大多数“藏胧”一样,顾青雨常年住在天荒城。
她是邻里轮流带大的,因从小天性活泼、古灵精怪,颇受邻里们喜爱。
她还尤爱叨扰祭司辛柯。辛柯平时少言冷语,但看她年幼又父母双亡,于是对她也颇为关照。
时间久了,辛柯对这孩子越发喜爱,虽然常年习惯孤身一人,但还是在顾青雨五岁时,将其收养在了身边。
顾青雨本就和辛柯亲昵,被收养后,就一改祭司大人的称呼,自顾自地叫她姑姑。
“姑姑,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总欢喜叫我姑姑,怎得就如此执着……”
“自然是祭司大人冷面慈心,最合姑姑这样的称呼呀!话本子里的姑姑都是这般形象,表面上说着要罚,心里却疼得不行。姑姑难道不是这样吗?”
“胡闹。”
早在伽罗天刑时期,胧族历史上就有很多凡人的身影。因为父亲本就是凡人,顾青雨对历史上的凡人事迹颇感兴趣。她和辛柯最为亲近,常常央着姑姑讲故事。
“姑姑,那个大侠最后怎么样了?”
“雨儿,姑姑正忙着呢,等夜里再讲吧。”
“不嘛,上回也因姑姑忙,故事才断在这,令人好不着急!”
“好了,等姑姑忙完,就把故事写成话本子,任你翻阅,如何?”
“真的吗!就知道姑姑对我最好了!”
完美历4270年,顾青雨已长成少女模样。
这一年的守神节,她和“藏胧”一脉的一些孩子来到赢霄城的大船上。暮色渐浓,人声鼎沸。他们被人群推搡着,好不容易才扒到船舷。
圆月当空,祭月大典正式开始。祭司辛柯身着紫衣华服,在祭坛上跳起了神祝之舞。顾青雨和伙伴们倚在船舷,正看得出神,身后却传来了个男孩的声音。
“看,这不是那些废物吗?人那么多,不怕挤坏了身子?”那人拉着些孩子从人潮里钻出,正嬉笑着。
一个女孩扯着那人衣角,胆怯地退了退:“别靠太近,小心被传染怪病。”
“呵,怕什么?他们这么柔弱,还能吃了你不成?”男孩讥笑道。
顾青雨冷冷地与那男孩对望,想着暂且不发作,以免陷入危险。但她身边的孩子却一声不吭地冲上前去,朝那人推了一把。
男孩有些惊讶,顿时怒上眉头:“你敢推我?要你好看!”
对面的少男少女一拥而上,双方开始互相推打。那边的人推得狠了,有个孩子被挤上船舷,眼看就要从船上坠落。情急之下,顾青雨探身托了他一把,自己却失足跌下巨船。
当她撞上那冰凉刺骨的湖水时,人潮里激起一阵惊呼。
儿时的她并不通水性,还没来得及挣扎,意识便陷入一片混沌。
昏迷之中,她在梦里见到一条长影。那长影缓缓朝她游来,虽然样貌模糊,但顾青雨却能瞧出,那是一条龙。
转醒之时,辛柯正守在她床边:“雨儿,可还有哪里疼?”
瞧见辛柯焦急的神情,顾青雨摇摇头:“姑姑,我已经没事了。”
“下回再受欺负,定要跑来告诉姑姑,姑姑自会替你收拾他们!”
辛柯面容染上愠色,顾青雨忙着道:“姑姑不必担心,我自小刻苦修炼,如今的我虽无法力,但也有了自保能力。此次落水只是意外,断不会有下次了。”
辛柯抿着薄唇,心中有些酸涩。她自是知晓顾青雨是因救人而落水,心里长叹一口气,这孩子,平时古灵精怪的,遇事却又总是那么沉稳坚韧。
面对欺凌,幼时的顾青雨也曾偷偷哭泣。她也曾奋力抵抗,可换来的只有更多伤痕。
她渐渐明白,一味反击只不过会引起更多争端,不如暂且忍下。等她觉醒力量,变得强大了,那些人自然不会再来欺负她。而也只有变得强大,她才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因这般渴望,她日日都在邪忘叔叔那里勤加修炼,总想着掌握更多的武学。
“阿雨!不错!你今日又是第一个完成功课的! ”
“报告邪忘叔叔!三百击直冲拳我都打完了,还有四百个深蹲,两个时辰马步……”
“哈哈哈!你这孩子,不必说得如此详尽。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孩子中啊,就数你最刻苦!”
顾青雨想起方才那梦中长影,眸光清亮地望着辛柯道:“姑姑,方才在梦里,我见到一条巨龙!你说,我的力量是不是要觉醒了?”
辛柯向她投来悲悯的目光,“藏胧”一脉是否真的还有觉醒之际,连她也不能下断言。
顾青雨的心微微慌乱,要是自己不再弱小,又怎会让姑姑流露这般神情……
“姑姑,等我觉醒了,就会和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成为行走四方的大侠!你信也不信?”她轻摇着辛柯的臂膀。
辛柯轻抚着她的脑袋,笑道:“嗯,姑姑自然信你。等那时候啊,可别忘了常回家看看。”
“那是当然!我定会多回来看望姑姑。”顾青雨笑着钻进了辛柯怀里。
可她和辛柯都明白,这样的未来,或许只存于谈笑之间……
自儿时梦见龙影,后来好几年里,顾青雨都会在梦里朦胧地看见那个影子。但那身影飘忽不定,样子也总是模糊不清。因力量多年不曾觉醒,她也不再过于关注这梦境,只当是那时落水留下的残影。
三、禁地试炼
完美历4278年,顾青雨迎来了成年。
成年的胧族人大多会头部长出黑角,但因顾青雨有凡人血脉,她的外貌和凡人相似。而与凡人不同的是,她继承了胧族人悠久的寿命。胧族人长到成年后,身体形貌的变化就会格外缓慢,且若无意外发生,他们的寿命可达数千年之久。
在过去,每个成年的胧族人都会参加成人礼试炼。接受成人礼的胧族子弟会前往过去关押恶囚的生死囚地,与恶囚化身的怪物厮杀。只有击杀足够多的怪物,才能通过试炼。
但“藏胧”一脉出现后,他们就被试炼排除在外,试炼之地也由此成了他们的禁地。擅闯禁地者若被发现,轻则受刑关押,重则被逐出族群。
成人礼这日清晨,顾青雨穿上了辛柯送的新衣,便和往常一般在院里用心练功,并不过多关注那不属于她的试炼典仪。
然而,“藏胧”一脉被族人暗地里排挤多年,同龄人的嘲笑激起了他们长年埋藏的不甘。两个青年人被忽悠,以为试炼地里有激活力量的法宝,就变装混入了禁地。
顾青雨练功时意外得知此事,颇为忧虑,若他们被发现,很可能会被重罚。一番纠结下,她还是决定先前往禁地寻人。
禁地里怪物四布,一番厮杀过后,她终于禁地一角寻到了他们。二人被怪物吓得发颤,被顾青雨救下后,不敢再乱走动,只怯怯地跟在她身后。
顾青雨随即给他们开了一条路,挥挥手道:“你们快些离开,我来殿后。”
可送走族人后,她却很快因力竭而陷入危机。
命悬一线之际,一道身影闪了过来。那影子身形矫健,借力腾跃而起,两下就把袭来的怪物斩杀。又见那人倏然落地,手持一把长柄大刀,在不远处挺身而立。
“多谢相救!”望着这身着黛蓝锦袍的男子,顾青雨知其并非族中之人,有些惊诧,“在下顾青雨,敢问阁下名姓,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在下名为关戬,近来正在四方游历。因路过此地,听见打斗声,才正巧将你救下。”他的声音清朗有力。
瞧他模样打扮,又想起他所用功法,顾青雨猜到:“莫非……阁下是凡人?”
“正是。”关戬细细打量着她。
顾青雨心有惊喜:“阁下这般厉害,难不成就是话本子里写的大侠?”
关戬大笑道:“哈哈哈,大侠谈不上,但保命功夫还是有的!”
顾青雨暗自思忖,他这武学身法甚是厉害,甚至都能和姑姑比上一比,要是“藏胧”一脉也能学上一二就好了。
关戬个性豪爽,但也心细如尘:“看你穿着,应是胧族之人,可方才为何不用法术对敌?”
“抱歉,我不便说……”因不能对外人暴露身份,顾青雨有些为难。
关戬向来善解人意,便没再多问:“哈哈哈,无妨,此地怪物密布,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两人刚离开禁地,就遇到了一脸愠色的长老和途判们,而那两个青年人正在一旁瑟瑟发抖。
见顾青雨平安无事,辛柯松了一口气,向关戬道谢后,随即便向长老求情道:“私闯禁地虽违反族规,但好在未有伤亡,理应从轻处罚。”
长老和途判们也明了现状,念及顾青雨平日恪守族规,此次又救下族人,便免去了其责罚。但其余几人,就不免要被关上几日禁闭。
禁地一事已了,途判们又再度对关戬表示感谢。因知他心性良善且武艺高强,途判们暗有打算,便破例将“藏胧”一脉的秘密告知于他。
邪忘特意提及:“关兄身手不凡,不知能否指点我族之人一些武学?”
关戬知晓现状后略有惊诧,见途判们有所请求,随即抱拳庄然道:“若能助益一二,自是在下荣幸。”
而后的日子里,关戬便担任了“藏胧”一脉的武学师父。因他善使长柄大刀,所教予“藏胧”的也是那长刀之术。
学武之时,顾青雨颇为认真。她没想到,这凡人武学不仅威力出众,还这般有趣。
但短短一年后,关戬就因与友人的比武之约,不得不离开赢霄城。离别之日在即,顾青雨请求长老和途判们许她随关戬出城。还未多解释一二,她的请求就被严肃回绝。
顾青雨并不甘心,于是央着姑姑为她求情,但辛柯却少见地没有理会她。见这孩子还是执意出城,辛柯只好冷着脸把她关在了屋里。
然而,在关戬出城那日,顾青雨给姑姑留了封告别信,便逃了出去。
“为何执意随我而去?”见这孩子尾随多时,关戬只好停下问道。
顾青雨眸光坚定:“‘藏胧’一脉因无法力而修行困难,若怨灵来袭定无法自保。师父所教的功法不依赖法力,正适合族人修习。如今师父有事离开,而武学修习却不得半途而废。
“若我能跟随师父修行,掌握这般武学,并将其传予族人,我们‘藏胧’也不会再是无能之人。”
关戬略感惊讶,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如此心系族人。
辛柯很快就发现了顾青雨的行踪,追上了他们:“雨儿,随我回城!”
见顾青雨不愿,关戬劝道:“还请祭司大人别再为难她,这孩子心志坚定,是可造之才,在下定会护她周全。”
辛柯冷哼一声:“那便以实力决定去留。若你打得过我,我自会放她离开。”
辛柯的法术本就在胧族登峰造极,据说本可以成为魈嬗,但她专注祭司典仪,并无掌权之意。对于关戬这样的凡人,她本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然而,关戬却生生与她拆了数十招,迫得辛柯使出了七八成力。
“哼,还算有点本事。”
见辛柯想要动真格,顾青雨立马拦在了她面前。她自是知晓姑姑的厉害,若再打下去,恐真伤了师父,于是便半跪在辛柯跟前。
“求姑姑别再打了,我去意已决!既然无法觉醒力量,我也不愿再如此执着,不如去学一门功夫!等学成了,还能教予族人。”
辛柯知她执拗,也不忍继续为难她,于是冷声道:“等你哪日归来,自来领出城之罚。”
顾青雨惊诧地抬头,随即眼里闪动泪花:“多谢姑姑成全!”
辛柯无奈地叹了口气,面色缓和下来:“你这孩子啊,终归要去更远的地方……离家后,切记不要暴露身份,要好好保护自己……”
见辛柯递来一个保命护符,顾青雨抹了抹泪,将其握在手心:“我定会顾好自己,不让姑姑担心!”
四、离乡修行
完美历4278年秋,顾青雨跟着关戬来到一处名为天灵山的隐世之地,并正式拜他为师。
拜师那日,顾青雨见这天灵山里住的都是凡人,且住所形制与穿着服饰也不似中陆所有,便问起师父。
关戬有些怀念地道:“说起这隐世之地,与我祖上倒颇有些渊源。
“我的祖上是东陆凡人。几千年前,祖上携亲友在中陆游玩,寻得此处。因是片清净之地,便多逗留了些时日。
“而那一年,东陆悄然消失。他们被困在中陆而无法还乡,便在这天灵山里定居下来,建了个归云镇。而后在这山里居住的,大都是当年离乡之人的后代。”
天灵山风景秀丽,山下四季如春,而山顶白雪皑皑,关戬的居所便建这在山巅之上。自他与友人一战而落败后,他就常年在屋里闭关修炼。
外面的世界在顾青雨眼里分外新奇,她常给姑姑写信,与姑姑分享近日见闻,抑或报告自己又干了什么惩奸除恶之事,辛柯总会被她的信逗得展颜而笑。
她也总给姑姑邮些新鲜玩意,辛柯虽不太识得,但也心生欣喜,将其一一收好存放。她也曾表示想回家探望姑姑,但辛柯不愿她来回奔波,更不愿她因此分心,也就劝她安心修行。
族内一切安康,顾青雨并无太多担忧。在修炼的日子里,她记下了很多武学心得,都丝毫不落地传回了家乡。她希望有朝一日,“藏胧”一脉也能变得强大,可以自由于天地之间。
在学武的日子里,她偶尔也会忆起儿时的梦中龙影。但说来也奇怪,自从离了家乡,她再也没有梦见那条龙。
顾青雨修炼刻苦,又热情仗义,很快成了归云镇里有名的侠士,乡里邻居们都对她甚是喜爱。
一日,顾青雨正在巷里追捕一名偷盗者。那盗贼早已被她打趴下,却仍想着法子偷袭。
一名红衣女子倏然现身,一剑就挑开了那人的刀子,又利落地削了他一节头发,贼人霎时被吓得落荒而逃。
“多谢姑娘相助!在下顾青雨,不知姑娘贵姓?”
“既都是习武之人,不如先打一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一场比试终了,两人不分上下,那女子便满心畅快地拉着顾青雨去吃酒。
顾青雨这才知道,这红衣女子名为慕绯云。她年纪轻轻就已是景云山庄的庄主,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找人切磋武艺。
顾青雨后来又多次与慕绯云交手,两人总是势均力敌。她们由此成了彼此认可的对手,也成了把酒言欢的好友。
“青雨,你来此地刻苦修炼,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族人。”
“保护族人吗……”慕绯云从不过多询问顾青雨的来历,她微微晃着酒盏,随即轻飘飘地说道,“而我啊,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死而无憾罢了。”
夜风徐徐,她静默地饮下一盏,又再度将其斟满。顾青雨知晓,那酒水里荡漾着的,是那人不愿提及的过往。
时光飞逝,潇洒肆意的日子并不长久。目送摆摊的老婆婆下葬,又瞧见慕绯云发里若隐若现的白丝,顾青雨恍然意识到,作为凡人的他们,终究要先一步老去。
她不想邻里们发觉自己的异样,便扮作了变老的模样。而面对年入中年的慕绯云,与之交手时,她也都暗暗收蓄力道。
可这样的伪装并没有消去她心中的不安,对分离的恐惧在她心中滋长蔓延。顾青雨开始主动疏离身边之人,花更多时间在山里练武。而因心生杂念,她的修炼也很快遇到瓶颈。
一日,慕绯云再次向她发起挑战。顾青雨本想拒绝,但师父劝她,有些困境,只有直面才能破局。
她戴着早已习惯的面具前去应战,本想着像往常那般点到为止,但对面的人却心怀愤懑地想要逼她用出实力。
正在顾青雨犹疑之际,慕绯云瞬地一挑剑,揭开了她的伪装。
瞧见她惊慌的神情,慕绯云叹了口气道:“青雨,我早知你并非凡人。
“凡人寿命短暂,一切都是天命所定。你无需为了合群而隐藏形貌,也不应惧怕分离而选择疏离。既然终有分离之日,不如珍惜当下,大方做自己,大胆去爱恨。
“青雨,分离并不可怕,遗憾才是。”
顾青雨被她的话触动,随即放手与她大战一场。慕绯云终得落败,却露出那明媚笑颜。
分别之时,顾青雨将自己的保命护符赠予她。因熟知好友的个性,怕她不愿收下,顾青雨便未点明这护符之效。
而后的几个月里,慕绯云却没再来寻她,顾青雨也因忙着突破瓶颈而无瑕下山。
直到那夜,庄里的卫兵前来叩门,说庄主昨日遣散了庄里人,只留了些许精兵,他对庄内情形表示不安。顾青雨听后暗感不妙,便匆匆赶往山庄。
待她踏入大门之时,只见尸首遍地,死寂无声。恶徒都已被绞杀,而慕绯云却孤身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她又怎见得这般情景,只得强按下心中恐慌,查看完慕绯云的伤势后,便连忙起身,念着要将师父喊来,还要找来镇里最好的大夫。
慕绯云听见声响,得以清醒片刻。她知自己无力回天,便扯住了顾青雨的衣角:“青雨……你的护符已然救过我一命了,不必再为我这个将死之人费心……
“我只想让你知晓,这暴乱是我引蛇出洞所致……多年来,我都是为了此刻而活……如今恶人已死,世仇已报,我此生……无憾……”
顾青雨明白,慕绯云一直都在等着这场没有遗憾的离别。而没有遗憾,便无需悲伤,也无需执念。但亲手将好友送入墓地之时,她却还是没忍住痛哭流涕……
往日回忆终随故友逝去,顾青雨只将好友的一缕发丝带在身上,便继续跟着关戬修行。
关戬每在山里闭关一段时日,便会与友人约战。而每当再次归来时,关戬都面带愁绪。顾青雨知晓,师父八成是又败了。
许是为了散心,抑或是不想让徒儿总闷在山里,关戬再度闭关前,都会带着顾青雨出山四处游历。生死离别已是眼中常态,顾青雨不再为死亡悲泣。在被情绪左右前,她会选择踏步前行。
凡人们看她面色如玉,又不会白头,大多认为她已得道成仙。因她一袭青衣,飘然超脱,人们都称她为“青灵仙子”。
五、重归故土
完美历4478年,是顾青雨离乡修行的第两百年。
因参悟天道闭关修炼多年,关戬突破了凡人寿命的极限,这一年他228岁。关戬自知天命将尽,遂与友人约了最后的生死之战。
那夜,顾青雨迎着关戬归来,他少见的面带喜色:“徒儿,人各有命,我们无法逆天而行,但人生在世,总要求得不负初心。
“或许你已知晓,我的友人并非凡人。多年来,我一直不是他的对手。可这一战,我已然与他不相上下,可算圆了我此生心愿。”
次日清晨,关戬让顾青雨在院里待他片刻,随后便从里屋取出一个墨色长匣。他从匣子里缓缓抽出一把青色长刀,刀柄修长有青龙盘旋,刀身锃亮如玉色新月。
关戬轻轻擦拭长刀,面色敬然:“我的祖上曾有位仙人,人们都称他为‘关圣帝君’。
“据说帝君还是凡人之时,就是当地颇有名望的武将。他忠义非凡,英明勇武,曾单骑斩敌首,单刀赴敌营,留下诸多英雄事迹。
“后来,他因得了一镔铁,便托人打造了这把青龙偃月刀,并由此创立了一套家传刀法。因机缘得道升仙后,他离开了尘世,而这偃月刀及其刀法便代代流传了下来。”
关戬深潭似的目光望着顾青雨:“为师资质平平,这些年来,一直不敢拿起这宝刀。但好在上天眷顾,直到如今,我终悟出了此生绝学。
“我独身一人,并无子嗣,也只收了你这一个徒弟。徒儿,你虽还没到修习绝学的时机,但为师命数将尽,望你能将这宝刀和这绝学传承下去。
“这最后的刀法,是我基于家传武学和自身领悟所创,名为腾龙决。徒儿,你可要瞧好了!”
关戬倏然挥刀,身形宛若海中游龙,铮铮刀锋青光凌冽。一招一式看似平常,却又有千变万化之势。而后,千百招式集于一点,竟有龙影自刀尖腾跃而出。瞬息间,石板地上赫然裂开一道狭长巨口。
顾青雨怔怔地将刀法铭记于心,直到关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砰然落地,她才醒过神来。师父已然合上双目,身姿挺拔,魂归天地。
完美历4478年秋,守灵七日后,顾青雨送师父入墓。望着关戬枯朽安宁的面庞,顾青雨没有感到太多悲痛,她明白,师父此生无憾。
而这日,她接到了姑姑的来信。辛柯在信里道,数月前,族内遭遇怨灵入侵,战事紧张。顾青雨知晓,她已无理由继续留在这天灵山之中。
完美历4478年冬,带着师父赠予的刀和好友邻里留下的信物,离乡多年的她终于回到了故土。
赢霄城内,怨灵遍布,硝烟四起。族内战事已然持续了一年,原本安宁祥和的土地,如今却只剩下哀号遍野、一片狼藉。
见顾青雨归来,族人们十分欣喜。但他们也表示,如今战况危急,祭司和途判们都在前线支援,而族内战力不足,即使是身为“藏胧”的他们,现下也只能奔赴战场。顾青雨对他们道,这一次,就由她来保护族人。
她随即深入战场,一路血战。可战争无情,个人力量终究过于渺小,她救不了所有人。
在这战场深处,满地都是族人的尸体。她未曾预料,前一刻还在城门与她交谈的族人,这一刻竟在她面前战死沙场。而向来无能人敌的辛柯,也因在前线保护族人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怨灵将她和重伤昏迷的辛柯团团包围,她的心口似有焰火燃烧,身上的力量越发异动。她紧紧将辛柯护在身后,拼死厮杀。
腹背受敌的她最终等来了途判们的救援,辛柯被及时救下,所幸未伤及性命。可即便如此,顾青雨也无法排解心中满溢着的悲切之情。
在这血雾弥漫的战场里,即使她拼死血战,也无法阻止族人们在她面前倒下,即使她奋力前行,也还是没能早些赶到姑姑身边……
安置好辛柯和其他族人后,浑身血痕的她准备再次奔赴战场。途判们劝她暂且退场歇息,但她决意血战到底。
之后的每一日,无论是晴是雨,伤势如何,顾青雨都义无反顾地带族人们上前线厮杀。她英勇无惧的面容刻在了族人心里,大家都尊敬地称她为顾将军。
自那日心口灼烧后,顾青雨体内似乎总有力量异动。且每当异动出现,她便会在梦里见到那龙影。那影子比往常清晰,似有金光浮现。但战争还在继续,她没有闲暇思忖。
在顾青雨的引领下,战局在短短半月就迎来了转机。连战数日的她体力有些透支,身上的伤痛也只增不减。族人们早已疲惫不堪,而如今局势转变,或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战,她呼吁着大家要坚持到底。
她一如往常带着族人拼死厮杀,而天也终随了人愿。怨灵大军被逼得节节败退,三日后,这场僵持一年的战役最终迎来了胜利。
族人们纷纷欢呼,也有人正向她这个将军表达敬意,但顾青雨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她撑着有些失力的身躯,怅惘地望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战争已然结束,可胜利却并不能抚平创伤。族内死伤惨重,特别是力量微薄的“藏胧”一脉。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比命定之别更可怕的,是近在眼前却把握不住的无力,是心有空缺却难以补全的不甘。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那句:“分离并不可怕,遗憾才是。”
硝烟散去这夜,死去的族人纷纷下葬,最后一批伤员也被安置妥当。辛柯的伤势在这些时日已渐趋愈合,而顾青雨心中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
“怪我没能保护好姑姑,也没能保护好族人……”
“雨儿,你不必对自己如此严苛。你已救下了很多人,是受人敬仰的大将军了。”
“可若不是我们一脉力量微薄,又怎会……姑姑,我不甘心……”
看望过姑姑后,顾青雨便去祭拜了族人和父母。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细密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落下。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墓地里,无助地感受死亡的寂静。
对胧族来说,她年纪尚轻,可却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父母早逝,亲友离去,许多族人因战乱而死,至亲之人也难以保全。
为了变强,她在外修炼了两百年,可面对残酷的战争,她依旧无法护住身边之人。而即使族人们修习了她传来的武学,他们也依旧没能抵御住怨灵的袭击。命运确然无常,可那些本该能紧紧握在手中的丝线,却像沙子一般地流走,无影无踪……
或许不久后,她也会入墓,就像这些死去的族人一般。她并没有感到太多悲伤,但她心有不甘。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族人们倒在自己面前,却无法将他们从死神手里救下,她更不想族人们面对危险却无力抵抗,死得如此轻而易举。
她明白,只有族人们都强大起来,族群才能有更好的未来。若“藏胧”一脉能够恢复法力,他们在战乱之时又怎会面临这般处境?
可这,又谈何容易……
几百年来,族内一直在研究“藏胧”的觉醒之法,可直至如今,无论是药剂,还是法术,都收效甚微。师父传授的武学功法虽对族人的经脉有所助益,但却远远不足以让族人觉醒。即使是刻苦修炼数百年的她,也依旧使不出任何法力。
她究竟,该如何是好……
夜色渐浓,雨越来越大。顾青雨依旧躺在这亡灵安息之地,任由雨点敲击着自己的身躯。一股灼热之感再度从心口袭来,脱离战场不久的她疲惫非常,不知不觉在墓地里昏睡了过去。
意识混沌之中,那龙影再度出现,而这一回,顾青雨终于瞧见了它的真容。
梦里的她身处城中,那龙一身金色鳞甲,悠悠从高空游来。丝丝金光环绕周身,眸光深邃宛若神明。金龙深深望了她一眼,便化作一缕流光,越过茫茫大海,飘向了远方。
顾青雨发觉自己正在被某种气息牵引,猛然从梦中惊醒。她知晓,这其中定有缘由。虽不知远方等着她的是何物,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一探究竟。
“人生在世,总要求得不负初心。”她的师父和好友都懂得顺应天命,更不忘事在人为。为了护得族人平安,为了求得心中无憾,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找回那份属于“藏胧”的力量。
六、玉晶幻境
天微微亮,顾青雨便踏入了辛柯的寝殿。辛柯瞧见浑身湿透的她,很是惊讶,而顾青雨却毅然道:“姑姑,我要外出寻龙。”
明白她的意图后,辛柯便与她一同去请示长老和途判们。
长老和途判们早已深切知晓了顾青雨的实力,这孩子一人单挑数百怨灵的身影还历历在目,明明已是浑身血痕,却仍旧提刀深入战场。在他们眼中,她已然是备受尊敬的女将。
然而,在得知顾青雨梦中之事后,他们却开始面露忧色。历史的教训还在眼前,当年,那些恶徒正是借着梦魇一族的能力,才给伽罗天刑带来了那场无妄之灾。梦中异物,他们向来忌惮。
那梦中金龙显然是神之子苍阎的化身,可苍阎早已归天散去,除了当年的族人外,苍阎的真身也只有那些恶徒和梦魇族见过。恶徒早已被覆灭,但梦魇一族却依旧存活。虽然梦魇族沉寂多年,也不敢轻易来犯,但却不容小觑。
这梦中龙影扑朔迷离,究竟是福是祸,长老和途判们也难以断定。依梦魇族秉性,这单纯而无侵扰的梦境不似其所为。可若真是梦魇所为,那顾青雨此行必定凶险异常。而即便这梦境并非恶意,确是某种神谕或契机,她所要跨越的那片无极之海也实在是危险重重。
但顾青雨仍然决意出城。
“长老,途判们,我知晓你们有所顾虑,但还请听我一言。这场战乱给我族带来了极大伤亡,若不是我们“藏胧”一脉没有法力,族内又怎会战力不足?
“这几百年来,不论是族内研究的各种觉醒之法,还是师父传授的武学功法,对族人来说都收效甚微。而如今,有某种力量在我梦中施以指引,虽不知是福是祸,但若不敢于冒险,不去一探究竟,又怎会有所得?
“是以,即便只有一丝希冀,我也想请求长老和途判们应允!”
见她有如此心志,长老和途判们终是没再阻拦。族内正忙着战后重建,他们都无力抽身,便将海域路线交予她,并告知了诸多避险事宜。
邪忘笑着道:“阿雨,你现在已是族里的英雄了,可要给族人们带来希望啊!”
“定不负所托!”顾青雨明白,她身上所背负的,是整个族群的未来。
临别之际,辛柯虽心有忧虑,但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她知晓,眼前的孩子已无需过多嘱咐。
“雨儿,如今你长大成人,又有一身本事,都不需要姑姑保护了。”
顾青雨轻轻拥住她:“姑姑,你要顾好自己,待我归来,定会带来好消息。”
完美历4479年春,顾青雨再度出城。那龙所赴之地乃无极海极西之处,而要抵达西方,她必须跨越整个海域。
然而,无极海中怪物密布,气候恶劣,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海上常常风雨交加,海中怪物更是蛮恶难缠。她在海域辗转颠簸了三年,才终在无极海西岸的玉碎滩靠了岸。
这是完美历4482年的一个满月之夜,顾青雨行在这海滩之上。眼前环境看似平常,可她心中却隐隐有所感知。
倏忽间,一块嵌在沙滩的巨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随即挥刀一劈,石体骤然裂开,一枚硕大的金色玉晶忽地显露出来。
顾青雨心中惊诧,正想凑近细瞧那玉晶,但却被其上封印所阻。她试图破除封印,但即使她使出毕生武学,也拿这玉晶无可奈何。这晶石之中,究竟有何秘密?
困局之下,她想起了师父最后教予她的腾龙刀法。当年,她虽牢牢记住了刀法招式,但即使反复练习,也无法再现师父挥刀时的威力。而后回乡,她忙着抵御外敌,战后又专注寻龙一事,竟没能再仔细研习。
顾青雨忆起师父仙去前说的话:
“徒儿,该刀法看似千变万化,却只为蓄腾龙之势。心中若有游龙,龙气便能连结心魂。待气外化于形,魂注于刀身,方能触及人刀合一之境。”
她闭上双眼,描绘着梦中龙姿,随后便运招起势。千百刀法终聚成游龙,以迅雷之势直冲玉晶。
封印碎裂之时,金光乍现,刺得她睁不开眼。待顾青雨回神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处异地。只见淡玉色的林木环矗四周,高空之上悠悠飘来了两个人影。
那两人落地后,便立在不远处。凑近了看才发现,临至眼前的,是青春年华的男女双子。他们额顶玉青犄角,身着丝锦华服,长发倾泻如瀑,面如洁白温玉。
望着这两位飘然若仙之人,顾青雨有些茫然无措。而神之子封阎和玉胧一眼就瞧出了顾青雨的来历,便将身份告知与她。
对于神之子,顾青雨只在族内史书和姑姑写的话本子里知晓一二,而如今得见真容,心中惊诧不已。她连忙拜见神之双子,并询问此地究竟为何处。
玉胧柔和似水地回道:“此乃一处幻境,虽为幻化之境,却与实地相连。而汝之所以能入此地,正因那蕴藏着吾父神力的玉晶。”
封阎静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当年,为护汝等子民万全,吾父引天雷化作渡天金龙,自解身躯,四散无数金鳞,这才将恶徒一举覆灭。而后,那些金鳞随着伽罗天刑散落于完美世界,因神力不断聚集,终在海滩处凝成晶石。
“那玉晶因神力凝聚而形成封印,封印被汝破除后,神力四散归天,汝才得以入此幻境,与吾等产生连结。而幻境所现之地,正是慈光森林,是神栖之地的一角。”
顾青雨心下了然,却又有疑惑浮上心头,只得再度问道:“既然神子知晓那玉晶之秘,那也定然知晓那暴雨之乱。当年那场玉色暴雨,夺去了诸多族人的神赐之力,族内皆以为是神之子的神罚。可如今得见双子,二位面色温和,且并无敌意,又怎会降下神罚?”
双子听完,并未言语,而是静静对望一眼。随后,只见他们玉手一挥,往日之景便在顾青雨眼前揭开。
七、神子之泪
完美历4160年,伽罗天刑遭遇了恶徒蓄谋已久的侵袭,神之子玉清在分娩之时逝去。为护佑神子血脉,神之子苍阎趁玉清还有一息尚存,将二位神子封于母体。天女们遵苍阎嘱咐,将玉清送入慈光森林,等待神子降临。
一百年后,在众天女的守护下,神之子封阎和玉胧终于在慈光森林出世。随着双子出世,玉清体内的神息彻底耗尽,身躯化作了轻薄的点点荧光,飘向天际。
由于过去百年的神息孕育,两位神之子出世之时就化成了少男少女之姿。而这迟来的降世,也令他们的神之力并不稳定。积累百年的神息在一瞬爆发,失控的神之力化作惊雷,在空中狠狠劈了一记,一道须臾裂隙骤然出现。
此时,望着母亲的形体在眼前消散,又从众天女口中得知父亲百年前就因恶战而死,刚出世的双子都没能忍住悲泣。青玉色的泪水随风飘荡,一滴携着神息的神子之泪意外飘入裂隙,落入了胧族人的领地,化作了那连绵三日的雷霆暴雨。
往日画面如烟般消散,玉胧开口道:“汝应已知晓,那场暴雨是吾等诞生之时失控的神力所致。细细想来,也是当年恶徒动乱的余波。
“吾父苍阎当年为将胧族送入完美世界,曾动用了空间裂隙。因其神力最终耗尽,未能及时修补神栖之地的这方空间。而后又被吾等失控的神力所击,此间便裂开了须臾缝隙,导致神子之泪意外降世。
“吾父的本体乃渡天金龙,而吾母则为苍玄青龙。因特殊的降世,吾等更多继承了青龙神力,而那雨露之中便蕴藏着青龙神息。但这神息却因神力失控而紊乱不定,汝等的法力被其搅乱而无法聚合,经脉被其封堵而不再贯通,由此才无法再使出原有的神赐之力。”
“既是意外之灾,为何神之子视而不见?”因想起姑姑描绘的暴雨之夜和亲身经历的血色战场,顾青雨还是问出了口。
在那绝望的雨夜里,失去法力的族人纷纷陷入疯狂。在那硝烟战场上,族人们奋力厮杀,也只能落得战死沙场的下场。而神之双子,却在世界一角静默而望。
顾青雨握紧双拳,上前一步:“我族之人失了法力,不仅修炼困难,面对怨灵更是毫无反抗之力。无论是暴雨之乱,还是战场之上,他们都最终都只能化作亡灵。而这些,也是神之子所愿吗?”
双子对视一眼,神色稍有怅惘。
封阎回道:“这并非吾等所愿之景。暴雨之时,吾等并未发觉神力产生的影响。而得知胧族现状后,吾等虽心有忧虑,但却无法直接出手。毕竟,即使是神子,也无权过度干涉完美世界。
“但神子之泪潜藏的力量本就祸福相依,因既已种下,必会所有结果。汝等虽无法出手干预,却能通过汝族体内的青龙神息产生呼应。
“而这呼应限于汝族领地,也只能形成些许简易幻梦,呼应强度也与汝等体内力量的觉醒相关。这些年,吾等一直借此对汝族进行呼唤,终是等到了汝的到来。”
顾青雨面色稍缓,又心生疑惑:“我梦中之龙竟是双子有意为之?可为何只有我得此呼唤?”
玉胧接道:“吾等意图通过吾父残留的玉晶与汝等产生连结,便在汝梦中加以暗示。而之所以只有汝得此指引,其一在于,那玉晶封印坚不可摧,此地幻境也易迷惑神智,我等必须寻得心智足够坚定之人。
“而另一缘由,便是汝体内的力量已濒临觉醒,是以,汝能确切感知到那玉晶所在。待汝成功来到此地,吾等才能给汝族带来觉醒契机。”
见顾青玉面有惊诧,玉胧上前一步:“汝的法力虽被神息压制,但却因常年修炼特殊武学打通了经脉,汝体内的神之力在几百年间得以重新聚合。一股纯净的青龙之力最终凝成,如今已然蓄势待发。
“这力量觉醒与修炼相关,更与心志关联。汝在战场护族御敌之时,已然使出了部分力量。若能彻底激活这股力量,胧族将会有一脉新的传承。而要在这幻境里掌控神赐之力,就得直面心中的恐惧。
“若汝能通过考验,汝等便能获得吾父神息给予的觉醒契机。而若汝被恐惧吞噬,汝便会就此死无葬身之地。这般凶险试炼,汝可愿接下?”
顾青雨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地:“望神之子成全!”
玉胧知其心怀决心,便用指尖在她额间轻轻一点。顾青雨眼前的画面骤然散去,随即便是无尽的坠落。
八、苍龙现世
混沌初醒,迷雾遍布。顾青雨回到天荒城,变成了儿时模样。她被一群孩子堵在墙角,耳边传来阵阵嬉笑:
“哈哈哈哈!什么力量觉醒!都是假的!你们都是神弃之子!”
“喂,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呵,瞧你这般娇弱模样,就是个废物罢了!”
拳头雨点般落下,她只得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颈。
倏忽间,嘈杂和疼痛又一同消失,一抹绛紫的衣角出现在她视线里。
“雨儿不怕,姑姑在这。”辛柯将她幼小的身躯抱起,细细给她擦拭伤口,“瞧你这孩子,脸都花了……”
她抬头与辛柯对望,但那悲悯的眼神却瞧得她心底发颤。因弱小而遭受欺凌和同情,都是她惊慌惧怕之事。
慌乱在心里滋长,她下意识在姑姑怀中挣扎。她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可她却知道,她需要前行。
挣开辛柯的怀抱,那身影便幽幽散去。她继续行在迷雾之中,忽地踩空一步,又化成青年模样,落到了景云山庄。
昔日好友正笑颜如花,须臾间又躺在血泊之中。庄里燃起熊熊烈火,慕绯云无力地对她说:“青雨,我不想死……能不能,救救我……”
恐惧在心底蔓延,顾青雨怔怔地上前,刚要伸手触碰友人,却又停在了半空。思绪开始混乱不堪,往日碎片刀片般袭来,可她知道,她不能停留于此。
起身之时,熟悉的面孔再度消散。她向前迈出几步,随即又跌入天灵山巅。
风雪潇潇之中,师父的面庞逐渐枯朽,颀长身形悄然落地。关戬低哑的声音传入耳际:“咳咳,徒儿,都怪为师只是个凡人,没法陪你继续修行了……”
天命所定的生死之别,是她难以摆脱的噩梦。不安在心中涌动,她想帮师父整理仪容,却再度停下了双手。头脑越发昏沉,身体也越发无力,但她知道,她必须要前行。
师父的身影逐渐隐没,她拖着双腿再度踏入雾中。视野倏然开阔,可血气却扑面而来,那是家乡的战场。
硝烟四起,血雾弥漫,满地都是族人的尸体,连辛柯也在她面前倒下。姑姑的伤口正在安静地淌血,而一旁的族人用微弱气息对她念道:“你为何……没能救……”
那人一言未尽,便再无声响。死亡带来了极度寂静,而她的大脑却在轰鸣。不能护全身边之人,是她无法释怀的不甘。她想奔赴战场,却已无力挪动脚步。
顾青雨的神智正被逐步侵蚀,不明力量在她脑内撕扯。往日的身影开始轮番出现,她试图鄙弃杂念,可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摆脱循环往复的画面。
头痛欲裂之中,一些碎语从她的脑海深处飘来:
“雨儿,如今你长大成人,又有一身本事,都不需要姑姑保护了。”
“青雨,既然终有分离之日,不如珍惜当下。分离并不可怕,遗憾才是。”
“徒儿,人各有命,我们无法逆天而行,但人生在世,总要求得不负初心。”
“阿雨,你现在已是族内的英雄了,可要给族人们带来希望啊!”
顾青雨倏然惊觉,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象。姑姑不会再对她表示同情,绯云也不会让她续命,师父更不会因凡人身份而后悔。族人们已将希望托付于她,而她必须为“藏胧”寻回力量!
意识清醒之时,她的脚下忽地荡起阵阵光波,一条青色巨龙瞬间从她体内腾跃而出。那龙在她身侧环绕一周,留下淡淡青光,便倏地钻入了那把青龙偃月刀之中。
那些熟悉身影还在朝她步步逼近,顾青雨随即展步蓄势,迎面而上。她断然一挥刀,青龙便自刀尖飞腾而去,将眼前幻象通通扫除,四周蓦地陷入一片空白。
片刻后,顾青雨的五感渐渐通透起来。她察觉到海风袭来的咸涩凉意,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已回到那玉碎滩之上,手中正握着一片金光灿灿的龙鳞。
而离她入幻那日,已然过去十年。
完美历4492年,顾青雨将龙鳞带回族内,也带来了“藏胧”一脉的觉醒契机。
承受过神子之泪的族人,通过修习顾青雨带给族人的武学功法,便能打通自身经脉,逐步在体内凝结青龙之息。而只有通过龙鳞的幻境考验,才可真正觉醒青龙之力。
有了顾青雨传授的功法心得,打通经脉并不是难事。但龙鳞幻境的考验却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被幻境吞噬的下场。而若侥幸存活,通过考验的时间也没有定数。有人只需花十年觉醒,有人需要二十年,而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幻境。
觉醒力量成了“藏胧”一脉生命中最为关键之事,他们的成人礼也由此变成了幻境试炼。为了帮助族人通过幻境,长老、祭司和途判们花费数十年共同研究了数种破幻之法,并将其传授给“藏胧”一脉。
在这期间,顾青雨以偃月武学融合新的神赐之力,创立了苍龙之术,“藏胧”一脉也由此改称为“苍龙”。而后的一百多年间,她又将术法不断发展完善,并将其攥写成册,一一交予族人。
看着族内有了新的派系传承,顾青雨明白,从今以后,他们不仅能保卫家乡,也能自由于天地之间。而她也能去探寻更广阔的世界,去追求更深远的修行。
完美历4666年春,这是顾青雨第三次告别故乡。
“姑姑,我想去四处游历,去看更大的世界。”
望着辛柯闪动的眸光,顾青雨紧紧将她拥住:“姑姑放心,即使成了行走四方的大侠,我也会常回家看看。”
清晨雨露迎接着朝阳,族人们在城门纷纷驻足,一袭青衣正随风飘荡。顾青雨浅笑着转身,便轻轻踏入晨曦的薄雾之中,渐隐而去……
完美历4766年,大多数成年“苍龙”都通过了幻境考验,成功觉醒了力量,长老和途判们由此正式向世人公开了“苍龙”的存在。
“苍龙”现世后,成了胧族新一代的神卫之兵,在中陆颇有威望。他们个个英勇忠义,气度不凡,偃月之刀一握在手,便能身现腾龙之姿。
龙气翱于天际之时,他们也会想起那青衣女将。听说,她已然奔赴东陆,成了一代女侠。